我最后一次擦那匹马,是将军出殡的前一夜。
仪仗队的铜马在院子里排开,火把照着,铜皮一片一片发亮。那些马我擦过无数回,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灰。可擦到蹄子底下那只鸟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鸟的眼睛不对。
铜铸的东西,眼睛该是铜的。可这只鸟的眼睛,摸上去凉得不像铜。我拿指腹蹭了蹭,那地方比别处细,细得多,像磨过的石头。我凑近了看,火光一晃,鸟的眼睛里闪了一下。
黑的。不是铜绿那种黑,是透亮的黑,像夜里深井的水。
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,直到师傅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。他说,你看见了。
我回头。师傅站在棚子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我说,这眼睛不是铜的。
他说,是石头。
我问,什么石头。
他没答,走过来,蹲在我旁边,拿袖子擦了擦鸟的眼睛。他擦得很慢,像在给一个活物擦脸。擦完了他说,别问这个了。去睡吧,明天要入墓。
我睡不下。
半夜我听见棚子里有声音。我披了衣裳过去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师傅蹲在那匹马前面,火盆里的火已经暗了,他对着蹄子底下的鸟,低声说话。我竖起耳朵,听见他说,别急。快到了。
我浑身发凉。我不知道他是在跟鸟说话,还是跟别的东西说话。
我想推门,手抬起来又放下了。那一夜我缩在墙根,一直听到天蒙蒙亮。
三年前,将军第一次进作坊,腿还没瘸得这么厉害,走路还能看出当年骑马的样子。
他站在院子里,把几十匹铜马一匹一匹看过去,看到最后,他说,都站着。跟出殡似的。
院子里没人敢接话。那些铜马本来就是按着出殡的规矩铸的,将军自己把话说破,反倒没人敢接。
他指着队伍最前头那块空地说,那儿留一匹。我要一匹跑着的马。
主事的陪笑说,将军,铜马哪能跑。四条腿站着都费劲。
将军说,那你就让它三条腿站着。反正我不要它四条腿戳在地上。
他走了以后,作坊里吵了一下午。有人说将军打仗把脑子打坏了,有人说将军是存心难为人。吵到太阳落山,主事的把眼光落在师傅身上。师傅是作坊里铸马铸得最好的,半辈子铸出来的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他蹲在院子角落,拿草棍在地上画。画了一匹马,又画了一只鸟。
我蹲过去,小声说,师傅,这活接不得。铜马腾空,那不是铸铜,那是变戏法。
师傅说,他想要一匹跑着的马。
我说,他疯了。
师傅拿草棍点了点地上那匹马,说,他没疯。我也见过那样的马。
我问,哪儿见的。
师傅没答。他把草棍一扔,站起来说,先铸。铸出来再说。
第一条马腿是第七天断的。
铜水浇进范里,所有人都在等那声响,等来的却是另一声。闷闷的,从范里传出来,像谁折断了一根骨头。开范以后,马腿齐着踝子骨裂了一条缝,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可它就在那儿。
师傅拿手指头摩挲那道裂缝,摩挲了很久。我说,师傅,重心太高了。蹄子一细,铜就撑不住。
师傅说,铜撑不住,那就别让铜撑。
那天夜里,师傅没回家。我在作坊里陪他,看他翻旧铁料,翻出一根胳膊长的铁条,对着灯看了半晌。我说,师傅,您拿铁干什么。
师傅说,铁比铜硬。
我说,铁再硬,它也在铜里头。铜水一浇,铁不就化了。
师傅说,化不了。铜一千来度就化,铁要一千五百多度才肯动。铜水浇下去,铁还硬着。
我说,那它就一直硬在里头?
师傅说,一直硬在里头。马的身子归铜,腿归铁。铜撑不住的地方,让铁撑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我,看着那根铁条。灯影在他脸上晃,我忽然觉得他像变了一个人。不是铸铜的师傅,是别的什么。
半个月后,马铸出来了。
马头高昂,马身绷成一张弓,三条腿腾空,只有右后腿落下来。可是那条腿落在那儿,哪儿都空着。马悬在半空,没有着落。
我说,师傅,腿底下是空的。
师傅说,我知道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匹马,看了整整一天。太阳从他左边走到右边,他一动没动。夜里他也没走,我给他送饭,他摆手让我放下,眼睛没离开那匹马。
第二天清早,师傅去了城外。我跟着他,他蹲在河滩上看鸟。燕子贴着水面飞,翅膀张开,一下一下。师傅看了很久,忽然站起来,盯着河对岸的草丛。一只鸟从草丛里惊起来,头朝后回了一下,才振翅往前飞。
师傅转身就往作坊跑。我追在后面,差点跟不上。
他做了一只鸟。鸟的翅膀张开,头回过来,像刚听见身后的风。他把鸟安在马蹄下面。马的三条腿腾空,右后蹄落下来,正落在鸟背上。鸟的双翅张着,重心稳住了。
马像踩在风上。
我围着看了一圈,说,师傅,这鸟怎么回头了。
师傅说,它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我说,什么东西。
师傅没答我。他蹲下来,盯着那只鸟,盯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然后他说,马往前跑,鸟往后看。这一下,谁都看得出这马在跑。
可是我觉得他没说完。他还有半句话,咽下去了。
上彩那三天,师傅不让任何人进棚子,除了我。
朱砂涂口腔和鼻孔,白垩涂牙,黑墨勾眉眼。师傅一笔一笔,细得不像个铸铜的粗人。到最后一笔,是鸟的眼睛。师傅放下笔,让我去他床底下拿一个布包。
布包很沉。我打开,里面是一块石头。黑的,巴掌大,磨得发亮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。石头的一角缺了一块,像是被人敲下来的。
师傅接过石头,用铁凿子在那缺角上轻轻一凿,凿下一小片。他把碎片放进研钵里,磨成粉。那粉是黑的,细得看不见颗粒,掺进墨里,墨色立刻不一样了,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我问,师傅,这是什么石头。
师傅说,塞外的石头。
我说,塞外哪儿来的石头。
师傅蘸了墨,说,二十年前,一个人送给我的。
他的手悬在鸟的眼睛上方,停了一会儿。我听见他低声说,二十年了。该还了。
然后他落下笔。鸟的眼睛点上去了。
那一瞬间我打了个寒战。鸟的眼睛在灯下反光,像活的。它看着我。我往左挪一步,它看着我。我往右挪一步,它还看着我。我后脊梁一阵发麻,说,师傅,它看我。
师傅说,它看所有人。凡是从它面前走过的,它都看着。
我说,为什么。
师傅放下笔,擦干净手,说,因为它见过的,不想再错过了。
那天夜里,我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师傅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。它见过的,不想再错过了。我忽然想起作坊里的老人说过,师傅年轻时不在武威,在塞上待过好些年。具体干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
将军来验马,是那年冬天。
他围着那匹马走了三圈,伸出手想摸马头,手伸到一半,又收了回去。他问,它跑起来了吗。
师傅说,它一直在跑。
将军没再说话。他在那匹马前面站了很久,久到日头偏西。走的时候,他拍了拍师傅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。
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直到第二年春天,我才从酒馆里听说了师傅的旧事。
说书的是个从塞上退下来的老军汉。他讲,二十年前,凉州有个铸师,手艺好得很,被征到塞上给军马打马具。那年西域来了个使团,献给边将一匹马。那马是匹黑马,跑起来像一道影子,边将宝贝得不行,专门让那铸师给它打一副好马具。
铸师打了三天三夜,打出一副马具,往马身上一放,严丝合缝。从那以后,那马就认他。旁人近不得身,只有他能摸它的鬃毛。
后来羌人犯边,边将出战,打了败仗。那马在乱军里中了箭,边将死了,马也失了踪。有人说马倒在了战场上,有人说马自己跑了。只有那铸师不信。他骑着马在战场上找了七天七夜,没找到。
老军汉说到这里,喝了口酒,说,后来我们在一条沟里找到那匹马了。它没跑。它卧在它主人身边,箭还插在肚子上,血都流干了。那马听见我们过来,抬起头,看了我们一眼。
铸师那时候也在。老军汉说,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张脸。他蹲在那马跟前,那马就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马先倒的。马倒下去的时候,头还朝着他。
我听完这些话,坐在酒馆里,半天没动。
我回去问师傅。我说,师傅,塞上那匹马,是真的吗。
师傅正给铜车安轭,手没停,说,哪匹马。
我说,那匹黑马。临死前回头看你的那匹。
师傅的手停住了。他慢慢直起腰,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,那马没死。
我愣住了。
师傅说,那马卧在沟里,是伤了,不是死了。它主人死了,它不肯走。我蹲在它跟前,它看了我一眼,那个意思我懂。它在说,别管我。
我说,那后来呢。
师傅说,后来我给它包扎了。它养了两个月,能站起来了。我放它走,它不走。我赶它,它也不走。我骑上它,把它带到没有人的地方,从马上下来,跟它说,你走吧。它看了我一眼,掉头就跑。跑出很远,它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然后就跑了,再没回来。
师傅说,它回头那一眼,我记了二十年。那一眼是在说,它记着我了。它要回来。
我说,它回来了吗。
师傅说,没有。
我说,那鸟……
师傅说,鸟回头,是替它看着来的方向。它要是有一天回来,得有人看见。
我那天晚上一句话没说。我想起入墓前夜,师傅蹲在鸟跟前说,别急。快到了。
我忽然明白他在等什么了。
将军的棺椁入墓那天,下着小雪。
仪仗一匹一匹抬进墓室。铜车在前,武士俑和奴婢俑在两侧,几十匹铜马跟在后面。到铜奔马的时候,师傅亲自扶着。他一路没说话,进了墓室,把马放在最前头的位置。
墓室要封门的时候,我站在墓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火把的光从墓室深处透出来,照着那匹马。马头高昂,看着前方。蹄子底下,鸟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着,正对着墓门的方向。
师傅站在我旁边。他说,它看着呢。
我问,看什么。
师傅说,看着门。等它回来。
我说,封了门,它怎么回来。
师傅没说话。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说不好,像笑,又像不是笑。他说,它要回来的话,一匹马,一扇门,拦不住它。
封门。土一锹一锹落下来。雪下大了。
后来师傅也走了。他活了很久,活到头发全白,死在作坊里,手里攥着一块黑石头。那块石头缺了一角,正是鸟眼睛上缺的那一角。
两千年后,有人挖开了那座墓。
铜奔马还在。三足腾空,一足踏鸟。鸟还回着头,看着马来的方向。没有人知道它在看什么。考古的人给那匹马做检测,说鸟的眼睛用的是一种塞外的黑色矿石,磨成粉调进墨里点的。矿石的产地,到现在也没完全查清。
我听说现在,每个站在那匹马前面的人,都会觉得那只鸟在看自己。
也许它等的,就是下一个站到它面前的人。
也许那个人,会告诉它,那匹马到底回来了没有。
回头的是鸟。